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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晓穿行在我们卑微而琐碎的人生中,常常忽视着一些平常之中的美好,一旦一些事情出奇不意地来临,我们才生出遗憾。这些年的经历,尤其是人到中年后,每逢遇到身边亲友的死亡,却还是闪电一样划破了昏沉的夜空,刺痛了我们的心。5年前春天的一个下午,下班后从公文堆里抬起头,和单位几个同事在一起开始闲聊。一位同事说,桂花路边有一家新开张的馆子,卖兔肉汤锅,味道不错。这同事说,改天一定请你们去尝一尝。这同事还带着歉意说,来单位这么多年了,还没请过你们好好吃一顿饭,多谅解啊。没想到,他对同事们的邀请,竟成了留给我们的遗言。当天晚上,他突发心肌梗塞,医院的路上,捂着胸口轻声喊难受的他,就扑倒在了地上。在写给他的悼词里,是我们无尽的追思。才发现,朝夕相处的十多年岁月里,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。在一幢大楼里工作,在一个单位的伙食团里吃着相同的饭菜,喝着相同的汤,看对方喉结滚动……有次在一同出差的小旅馆里,是雨水滴答的天气,这个同事向我掏心谈起过他的家庭,才知道平时他为啥显得有些吝啬,一双破了洞的袜子也要缝一缝,一支牙膏也要挤了又挤,是因为他瘫痪在床的母亲需要长期吃药和护理,是因为他的妻子也多病,全家人就靠他一个人撑起。在他死后,念叨起这件事,走进了他那简朴的家,我们才发现,他的那些吝啬,他的那些节俭,他的那些舍不得丢掉一张旧报纸的行为,其实是一个男人默默无言的美德,对一个家庭的责任和担当。想起同事们为他起的一个绰号“铁鸡公”,同事们鞠躬在他遗像前,表达着内心的对不起。一位亲友、一位同事,乃至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,一旦离开这个世界,为什么会牵惹起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那根弦?让我们一瞬间感到,死亡不再是抽象的,不再是遥远的,它近在咫尺。一个人的离去,有时也让我们原谅了那人身上的所有缺点和缺陷,甚至让我们的精神明亮起来。人啊,都是在人性世界里挣扎与翻滚着。一个人来到世间,是来修行的,好多人并没有修行圆满就撒手而去。因某个人的离去,才有了时间反省自己,什么是该珍惜的,什么是该坚持的,什么是该忽略的,什么是该妥协的。我最初面对死亡,是童年时在乡里卫生院。我的一个远房叔叔,医院咳出了血,要求陪护的家属回家给他炖碗芋头汤喝一喝,等亲属把芋头汤端来,叔已经喝不下去了,也说不出话了。他挣扎着伸出两个小指头,谁也不明白那是啥意思,这成了他告别这个世界的苍凉手势。我记得那天是黄昏,低垂的阴云下,正好有一只乌鸦“哇——哇——”叫着飞过。我看见叔的亲属就用那床铺上的床单把他的遗体裹上,两个人用竹竿抬回了家。每次当我走过叔在山梁上的坟墓,心里害怕极了。有一天,风呼呼呼地刮,我在坟前蹲下身说:“叔啊,你别走出来吓唬我……”等我说了这样的话以后,一个少年的心,对死亡有了那么近距离的触摸。后来每次路过,我就要忍不住蹲在叔的坟边,自言自语几句。我感到,死亡没啥可怕的了,因为我可以和死人交谈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人的出生可能不平等,但在死亡的路口,完成了这种平等。每个人都有一次这样的结局,你总有不能拒绝它的那一天。这样想时,你就会给自己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心理松一次绑、减一次压、缓一口气。有一年,一位经历了枪林弹雨、面对过成堆尸体的老军人曾经告诉过我,他对死亡的感受就是,和死亡保持1米的距离,是因为他要坚持战斗,活着回家。而今,他已快到岁了。望着他长长的白色寿眉,我突然发现一个道理:和死亡保持这样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,也就更珍惜生命了,这就是常说的向死而生。也许正是因为明白了这样的道理,一个哪怕是悲观的人,反倒更能寻求人生的意义,是因为悲观的人明白,死亡既然离我们每个人都很近,那么别无选择,只有看清它,然后,给生命留下一个最大空间,让生命温暖地绽放,爆发出它最饱满的能量,发出全部的光与热,实现生命的最大值。(壹点号读点)本文内容由壹点号作者发布,不代表齐鲁壹点立场。齐鲁壹点客户端版权稿件,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,违者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。